失控的坠落感瞬间席卷了整个船舱。
林昭被一股蛮横的惯性狠狠甩向操作台的边缘,他的肋骨重重撞在金属台角上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黑烟顺着操作台的缝隙不断往外涌,刺鼻的焦糊味让人几乎无法呼吸。系统界面上,仅存的几块备用光幕正在疯狂闪烁刺目的红光,“底蕴透支”的字样像催命符一样不断跳动。林昭试图调出备用的物理备降模块,但满屏的代码只闪烁了两下,便化作一片死寂的灰暗。
飞舟的物理引擎彻底停摆了。
冲出碎星天堑风暴区的这艘庞然大物,失去了所有的阵法托举,外层装甲在剧烈的空气摩擦下逐渐被烧得通红。从下方看去,它就像一颗拖着浓黑尾迹的巨大火流星,裹挟着毁灭性的动能,直直向着地面急坠。舱内的温度急剧升高,裸露的金属管道烫得惊人,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灼热刺骨。
林昭死死扒住操作台的边缘,强忍着胸口的剧痛,撑起上半身。
他抬起头,透过那扇被寇无常砸碎了一半的舷窗,看清了前方的景象。那不是预想中荒无人烟的戈壁滩。
在视线的尽头,赫然出现了一片散落着暖黄灯火的凡人小镇。
小镇的屋舍低矮密集,街道狭窄。此刻正是傍晚,街面上还能看到几处冒着袅袅炊烟的灶台。
而飞舟坠落的庞大阴影,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泰山压顶之势,迅速笼罩了那片聚落。下坠产生的剧烈风压和未完全消散的能量乱流,已经开始掀飞镇子边缘几处茅草屋的屋顶。若是就这么笔直地砸下去,这几万吨的燃烧精铁,足以将整个小镇抹平。
“把底盘拉杆全部推上去!”
林苍澜从甲板的破口处跃回控制室。他甚至来不及擦拭脸上的机油和血水,双手一把按在了左侧辅助控制台的那根厚重铁杆上。
林昭没有一句废话,他的双手死死扣住主控台中央那根已经严重变形的主推杆。
双臂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,崩裂的虎口处,鲜血顺着金属杆淌进了底部的卡槽里。
“起——!”
父子俩同时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低吼。
纯粹的物理较量。他们试图用凡人的肌肉力量,强行改变这块几万吨废铁的下坠轨迹。操作台内部传来刺耳的齿轮滑脱声,几颗固定用的铆钉崩飞出去,擦着林昭的脸颊砸在舱壁上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之前被林昭塞进推杆底部回弹卡槽里的那块报废阵盘残骸,在万钧巨力的反复挤压下,“啪”的一声彻底爆裂开来。
碎裂的金属残片死死卡在了齿轮的最深处缝隙里,硬生生提供了一股粗暴的物理阻尼。
飞舟的船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金属声,底盘的偏转轴在彻底卡死前,硬是将舰首的角度向上仰了十几度。
庞大的舰身擦着小镇边缘最高的望塔,带着凄厉的破风声,偏离了原来的轨道,一头栽向小镇侧面的荒地。
坠落发生的前一刻。
小镇外围那家挂着破旧招牌的客栈里。掌柜燕三娘正趴在柜台上,用发黑的指甲拨弄着几枚长了绿锈的铜板,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核对今天的饭钱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,身上带着常年混迹灶台的油烟味。
头顶的风压突然变大。客栈门前那盏挂了三年的旧灯笼,直接被吹断了绳子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。
几个正在吃面的凡人脚夫吓得筷子都掉了,呆呆地看着窗外天上那团越来越大的火球。
燕三娘手里的铜板停了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发出一声夹杂着无奈和烦躁的叹息。
“这年头,做个安分生意都这么难。”
她把搭在肩上的抹布随手一甩,弯腰,手伸到了柜台底下那个装腌菜的破缸后面。再抽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把剑。
一把断了半截、剑身上爬满铁锈的宽刃残剑。
燕三娘没有出门。
她就站在柜台后面,对着客栈外那股席卷而来的坠落余波,随手挥出了一剑。
没有真元外放,没有刺眼的剑芒,更没有半分修仙者施法的宏大声势。那只是平淡、寻常农妇劈柴般的一挥。
但随着生锈的剑刃划过,空气中凭空生出一道厚重如山的无形气墙。
从飞舟底部刮来的狂暴气流,夹杂着足以将这片凡人房屋绞碎的能量乱流,在撞上这堵气墙的瞬间,就像一头撞上了千丈悬崖的海浪。
猛地碎裂,随后被迫向着两侧的荒野排挤出去。
客栈里的锅碗瓢盆,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。那些凡人只当是起了一阵怪风,纷纷缩回了脖子。
“轰——隆!”
客栈侧面的荒地彻底翻滚起来。
飞舟庞大的金属舰身狠狠砸进了松软的泥土里。庞大的惯性让它在地上犁出了一道几百丈长、深不见底的沟壑,沿途的土包和树木被瞬间碾平,直到撞上一座矮丘才堪堪停住。
漫天的烟尘和土浪瞬间吞没了半边天空。
不知过了多久,飞舟残骸内部的金属挤压声才彻底平息。
主舱门已经被挤压得变了形,林苍澜一脚踹飞了半扇铁门,率先爬了出来。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,大口喘着粗气,反手将一瘸一拐的林昭拉了出来。
李芷瑶紧随其后,她手里的断剑杵着地,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,但眼神依然冷冽地扫视四周。楚霜吟被安置在最里层的减震舱内,虽然陷入了深度的昏迷,但好在保住了性命。温青瓷的眼睛上缠着染血的布条,正被两名族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下废墟。
林家族人们陆陆续续从各个舱室的缝隙里钻出。那些原本普通的族人,经过这一路的血战和颠簸,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怯懦。
剧痛、疲惫、死里逃生的虚脱感,像潮水一样涌上每个人的心头,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抱怨。
林昭靠在一块倒塌的装甲板上,用手背抹掉脸上的灰土。他看着周围这群虽然狼狈,但在消化完劫后余生的伤痛后,眼神中依然透着沉默坚韧的族人。
进中州的路,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惨烈。但他没有后悔。
烟尘渐渐散去。
荒地边缘,客栈的后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。
燕三娘趿拉着那双破布鞋,手里倒提着那把生锈的断剑,正一步一步,不急不缓地踩着满地的废铁残骸,朝这边走来。
她身上没有任何修为的气息,脚步声也与寻常凡人无异。但那股挥之不去的、残存的剑意,却让周围空气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李芷瑶猛地抬起头。
她那受损的单灵根剑脉,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。几乎是本能反应,她不顾自己还在发抖的双腿,一步跨出,死死挡在了林昭的身前。
虎口震裂的伤口再次崩开,鲜血顺着剑柄滴落。李芷瑶犹如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死士,杀机牢牢锁定了来人。林苍澜也默默握紧了手里卷刃的战刀,浑身的肌肉紧绷。
燕三娘在距离林家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。
她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李芷瑶,又看了一眼满身血污的林苍澜,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站在后方的林昭身上。
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抠了抠耳朵,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市井抱怨,仿佛只是在教训几个打烂了她菜园子的莽汉:
“打烂了外面的荒地就算了。但几位,吃了我的面,就别把中州的杀气带到这镇上来。我的碗,经不起你们砸。”
